礦工生涯
文 / 中央社記者鄧錦輝攝
 
 

在台灣歷史上,礦工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行業,印象中,他們必須在地底深處極惡劣的環境中長時間工作,經常會有職業病,甚至還要冒著不時會遇到礦坑災變的危險,污黑骯髒的臉孔下是承受著巨大生活壓力而早衰的生命,他們的收入與付出的一切實在不成比例,礦工生涯辛苦而無奈。

台灣光復之初,由於日本殖民政府在台灣大肆開採各種礦產,尤其是煤礦,以因應其國內建設及帝國主義侵略之所需,以致於各礦山「瘡痍未復」,大都處於停工狀態,即使勉強開採,運輸也是一大問題。經過努力復工後,一九四六年(民國三十五年)的煤產量已達一百零五萬公噸,隔年增至一百三十一萬公噸,內外銷路都有增加。

到了一九四八年,因國共戰爭情勢惡化,中國東北及華北的煤都中斷南運,華中以南只能靠台煤接濟,加入台灣本身工業生產逐漸上了軌道,以致於當年的煤產量上升到一百六十五萬公噸,礦場主人及工人都因此而獲利。不過,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落入中共手中,台煤外銷受挫,到了一九五零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九年的時候,台灣的煤產更減至一百四十萬公噸左右,部分礦場因資金積壓、週轉失靈,加上政府「石炭調整委員會」停止收購低級煤炭,以致於倒閉事件頻傳。

不過,奇怪的是,當時因為政府播遷來台,台灣的人口一下子激增,各工廠也努力增加產能,對於煤的需求其實是十分迫切需要的,但卻因礦場業者認為煤的售價不敷成本,而持觀望態度,使得當時煤的供需脫節,進而到了一九五一年春出現煤荒情況,「石炭調整委員會」雖然訂定了一項增產獎金辦法,以鼓勵業者生產,但因缺乏整體的計畫配合,遂形成民國四零年代煤礦生產「價格混亂、資金積壓、週轉失靈、拖欠工資、器材陳舊、生產效率極低」的礦業情景。而在這種情況下的礦工生活又是如何呢?

光復以來,業者對於採煤及掘進工作,多半是採用小包工制,所有工人都由小包工頭招募而來,與礦主很少有直接關係,只要某人能在業者需要工人的時候找來一批人,他就變成小包工頭,有關訂定工資(由其向資方議定包價)、分配工作、膳宿照料、所需工具和監督指揮等事項,都由小包工頭負責。

至於其工作情形,根據台灣大學對「臺陽礦業公司」石底煤礦所做的一項實地調查顯示,當地近千名礦工(每日到工人數)的工作,分坑內與坑外二部,坑內主要為採煤、掘進、搬運、機械與支柱,從上午六時半起,每隔八小時換班一次,每日三班,輪流不停,不過因坑道頗長,出入需時,加上進餐與休息時間,每班實際工作時間約為五至六小時;坑外工作則包括搬運、選煤與機械操作等,其中選煤工人全為女工,她們大約在早上八時到班,等到十一時左右首次出煤時開始實際工作,一直要工作到晚上十一時為止,工作時間不但長,而且空氣混濁,夏天時更為辛苦。裝煤工作則男女都有,工時隨車皮的調度而定。

工資的計算是看工作性質而異,概以採煤論車、掘進論尺、支柱論架、煉焦論爐、運輸論車為標準,坑內工作以採煤工最高,其次為掘進、支柱與運搬;坑外工作者則以裝煤最高,其次是路工、運搬、幫工與雜工,以選洗者所得最低,最高工資與最低工資大約相差四、五倍左右。以石底煤礦的工人來說,工資最高的採煤工每天可得七十元,選煤工平均每日所得在十八到十九元,裝煤工則約二十元,當時一般公教人員的月薪約一千餘元,有些礦工的收入雖然較高一些,但多半工資都顯偏低,而且因為工作辛苦,一般礦工每個月能夠工作二十天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事實上,礦工不但工作辛苦,還容易受到職業傷害。根據一九五四年的統計,有關單位檢查了全台灣一百三十九個礦場,結果合格的只有七個,約佔百分之五,而同年台灣煤礦因災變而死傷的人數竟多達五千五百人,其中死亡六十一人;石底煤礦在一九五七年時也曾發生兩千三百一十七起傷亡事件,包括坑內一千九百五十二起、坑外三百六十五起,其中輕傷者兩千兩百一十一起、重傷九十九起,死亡七人。而造成礦工傷亡的原因以落磐最多,約佔半數,其次為煤車碰傷,再者是炸藥炸傷、瓦斯溢出、埋沒、機電災害等,而且越深入地層,這些人為與天然的災害越容易發生。

另外在職業病方面,因為礦工長期在空氣污濁、酷熱而通風不良的坑道中工作(常常需要完全裸體做工),許多人因疲勞過度引起併發症導致肺癆,而心臟衰弱及高血壓等正也是礦工常患的疾病。由於礦區多半地處偏遠,醫療資源極度缺乏,礦工生了病,不是亂買成藥服用,不然就是拖到病情嚴重才送到醫院,經常造成枉死的遺憾,留下一家老小衣食無靠,所謂礦工寡婦,甚至礦工孤兒所在多有。

至於在礦工的日常生活情形方面,根據一項對於基隆河上游菁桐坑煤礦聚落的調查,在當地約五千名左右的居民當中,有一千人左右都在石底煤礦工作(並非每日到工),礦場和住家隔著基隆河相對,工寮是由公司建築,每戶二點五間,另有公共廁所與浴室,自來水由公司供給,電費則由每戶自行負擔,每個月九點五元,有收音機者加收一元,而估計有百分之六十的住戶有縫衣機、百分之二十裝有收音機,家用燃料煤可以用每工擔五元的特價向公司購買,生活環境已比其他小礦要佳。

而在菁桐坑火車站後面有一條短街,共有商店十八家,裡面有九家是雜貨店(其中三家兼售菸酒)、五家飲食店、兩家縫衣店、西藥房及理髮店各一家,此外,當地還有一家私立醫院。街的盡頭有臺陽公司職工福利社的石底煤礦供應部,負責供應該礦區員工百分之六十的日常消費品。米由糧食局配給,從台北運來,魚和蔬菜則多半是來自宜蘭,豬肉百分之七十至八十由本地供應,礦工沒有錢買的時候,可以先拿東西,到發工資時扣除。

娛樂方面,臺陽公司的職工福利委員會每個月會放電影一次,平常礦工每天最常做的休閒娛樂,是以「互請」的方式聚飲,要不然就是賭四色牌,輸贏在一百元之間,但也有人在一夜之間就輸掉整個月的收入,往後的生活只能靠舉債度日,等待下回領到工資,又去把錢賭光,一直就這樣惡性循環下去。而由於缺乏正當的工餘教育與康樂活動,加上知識水準不高(根據一項調查,礦工不識字的約佔百分之三十),常為細故衝突打鬥,暴戾之氣頗重。

事實上,在許多礦工的心中,總無奈地把性命置之度外,像是在礦村中流傳的「入坑,命是土地公的;出了坑,命才是自己的」這句話,便反映著礦工們對於生命的惶恐與無奈,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礦工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原因,有人形容說「礦工生涯原是夢」,或許與事實也相去不遠吧。(鄭懿瀛)

 
瑞芳煤礦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