縴夫
文 / 中央社記者蔡述文攝
 

縴夫,是一個要付出極大體力的工作,也是一個具有一點傳奇味道的工作,在長江中游及其支流的險灘岸邊,他們留下了佝僂卻堅毅的身影,添增「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證言,但也一步一步地克服了天險的阻隔。千百年來,成千上萬的縴夫在長江、嘉陵江上搏險灘、鬥急流,肩負著兩岸黎民百姓生產、生活資料供給的重任,至上個世紀八零年代,由於陸上交通的日趨發達,縴夫這個行業才開始逐漸淡出歷史的舞台。
以前,在古老的商賈以風帆木船載運的年代,縴夫僅是浪濤行船時,不斷與急流暗灘博鬥的工具,用的是赤手空拳和終年練就的赤裸強壯的身驅,半身蹼行地走在峭壁懸崖、走入水裡、踏在石灘上,用的是由一整根竹子削成的皮片子當成繩索拉縴著船隻。
一名縴夫說,縴夫最苦的日子有三:一是逆水上急灘遇風雨,一拉就是十多個小時不能休息,風雨迷失了雙眼,渾身精疲力竭,但仍要堅持;二是盛夏時節,河灘上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多度,汗水像下雨一樣,背上曬起泡、腳底燙起泡是常有的事,縴繩一搭在肩上,如刀割般鑽心的痛,有時甚至拉得皮開肉綻;三是冬天遇船擱淺下水推船,冰冷的江水冷得牙齒咯咯直響,上岸幾小時後還感覺到骨髓裡都是冰冷的。
另一名在嘉陵江邊拉縴二十年的縴夫描述說,毛背砣灘位於嘉陵江流出合川至北碚的「小三峽」不遠處,那裡群山環抱,水流湍急,灘頭亂石成堆,河道三彎九拐,上、下行船要過此灘,可謂危之又危、險之又險,稍不小心,則船毀人亡。因此船隊路過此灘前,必將船靠在下游,待有經驗的駕長們到灘頭仔細察看水位後,研究過灘方案,然後眾縴夫一齊上陣,將貨船一艘艘地拉上灘去,縴夫們竭盡全力,趴在地上,使勁抱住岸邊亂石,邊吼號子邊用力蹬呀蹬,但見貨船慢吞吞地往上挪。
一名記者報導說:「嘉陵江上的縴夫最多的時候有將近四千人,他們背負著生活的希望,在歷史的風雨中逆流而上。『腳蹬卵石手爬沙,彎腰駝背把船拉』這首當年流傳甚廣的民謠,就是嘉陵江上的縴夫的真實寫照。」事實上,嘉陵江上灘連灘,灘灘都是鬼門關,縴夫們說,船行嘉陵江上「半年走一轉,十船九打爛」,由此可以想見嘉陵江縴夫生存的艱辛與悲壯。「嘉陵江兩岸本沒有路,縴夫用自己的雙腳踩出了一條路。」
除了在嘉陵江與大自然搏鬥之外,在長江三峽附近的河流險灘,要順利通過此地,也要仰賴縴夫們的賣力拉縴,在對日抗戰期間,國民政府遷移到四川重慶,許多戰略與民生物資,都是由縴夫們一步一步、一艘一艘地拉過重重險阻,維持著艱苦抗戰的一線命脈,可以說是縴夫為國家留下的最動人身影,而且,經由媒體的報導,這身影更引發國內外對我奮勇抗暴精神的深深崇敬,令人動容。
不過,雖然獲得很高的尊敬與感激,但是對於縴夫而言,縴夫仍是孤擲一注的工作,他們因為生長於長江三峽沿岸,長於斯、居於此,討生活可說是萬般的不易,所以,為了糊口,於是乎年輕力壯者有人便選擇加入了縴夫的行列,以換得一家的溫飽,只是他們因不斷地隨著商賈船隻南來北往、餐風露宿,居無定所,所以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只能孤獨一身。 
一名老縴夫回憶說,縴夫待遇雖然勉強可以養家活口,但卻必須「天發白拉到黑」,體力勞動極其繁重,為了能勉強填飽肚子,他們往往要將米換成紅苕之類的粗雜糧,「拉逆水一天至少吃六頓飯,下水至少四頓飯,一個月買上半斤肉解饞,不用三分鐘就下肚了。」此外,「船板當床,星夜作被」,船不僅是他們勞動的工具,也是他們遮風擋雨的家。「遇下雨時,把船板用拖把拖一下,舖下被子就睡,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掀開被蓋,船板上能看到人形印子,所以大多數拉船的人都患有嚴重的風濕、關節炎。」
當然,縴夫也有清閑的時候,那就是船靠碼頭等待卸、裝貨物的日子。在這幾天的時間,喝酒、打牌、逛街、看戲便成了他們最好的消遣方式。碼頭附近茶館、酒館眾多,都是他們常去的地方,船靠碼頭上岸時,縴夫們大多頭包白帕,身穿長衫,腰綑白布帶,腳穿圓口布鞋。他們選定一家茶(酒)館坐定,便「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喝我慪氣」這樣吆喝著,一杯杯相互勸起酒來,頗為惹人側目,但也是一番特殊的景觀。 
另外,縴夫在拉縴時為了統一步伐、激勵士氣、排解苦悶,還發展出一種叫做「號子」的粗獷樂音,從很久以前便迴盪在四川長江水域的山間水湄,後來引起許多音樂工作者的興趣,視為原始的天籟之聲,將之記錄下來,作為縴夫生涯的一種反映。「船老闆,你唱的什麼歌?口海口海!你吃的啥子菜?鹹菜!」這是縴夫當時苦難生活的真實紀錄。「嘉陵江上灘連灘,巖對巖來山連山。一聲號子我一身汗,一聲號子我一身膽。 」這種一引眾和、粗獷嘹亮、似吼似唱、激昂而高亢的歌聲,猶如衝鋒號,指揮著縴夫們密切配合,統一步調,均勻使力,用人力推拉船隻行進。一名縴夫說道:「一百多噸的櫓船過險灘時,二十多人一齊喊唱,激烈緊張,吼聲震天,節奏漸吼漸快,直讓人透不過氣來。」
然而,所謂「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一條江有一條江的命運」,在漫長的歲月裡,長江和嘉陵江上的縴夫用他們的不屈和堅強打通了四川對外交流的通道,但是,由於長江三峽大壩的完工進水,險灘大石都被淹沒在時間的記憶裡,在江上行走的,將是千噸級以上的船隊,縴夫拉也拉不動了,這個古老的行業也逐漸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一切由險峻雄奇而來的故事都將嘎然而止,都將化為天水相接、煙波浩淼的一汪平靜。 
現在,雖然縴夫還是存在著,但已經沒有過去的風采,甚至,嚴肅的交通運輸功能,已被觀光目的逐漸取代。一名台灣觀光客描述所謂的「縴夫隊」說:「那個女導遊小羽紅噗噗的臉顯得很興奮:『我們今天有個特別的項目,高橋河的旅遊當局剛好成立了一個縴夫隊,讓三峽的遊客們親身感受古時長江河道旅客的獨特古風。』這麼有趣又難得的項目,錯過了豈不可惜?何況每人祇收五十元人民幣那麼便宜!」
現在的縴夫,在三峽大壩建成之後,仍舊一樣地辛苦拉縴,一樣還是吆喝著粗獷的「號子」,一樣是動人的人文景觀,但是,那種真實生命的感覺卻已逐漸淡去,變成風景區裡的一種噱頭,一種吸引觀光客的手段,雖然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生存之道,但多少也讓人感到時代變遷的無奈與感慨。(鄭懿瀛)

 
長江三峽風景縣──拉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