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養女運動
文 / 中央社郭惠煜攝
 
 

養女,一個充滿血淚的史實,中外古今,都可以聽到她幽幽的哀嘆,泣述自己不幸的命運,在台灣,或是清朝時代或是日據時代或是國民黨統治的時代,那聲哀嘆那句泣述,從母親的母親的母親,一縷縷穿越時空,至今猶在現實或記憶裡迴盪。

故事很多。年近六十的朱香妹,剛出生不久,她的生母就在茶園裡把她給了別人,朱香妹聽別人說:「在茶園裡摘茶的時候就好像聊天一樣,她就說有沒有人要,要的話我這個就要送給人家了。」結果,她就從山上的茶園直接被帶到台北萬華,開始她養女的日子。
金枝演社的母親及藝術指導謝月霞,一九四四年出生於台中縣太平鄉林姓農家,為家中的三女,因此取名三嬌,四歲時被「分」給彩連社歌仔戲班,成為班主謝連枝的眾多養女之一,改隨養父姓謝,全省各地隨團表演,沒什麼讀到書。她入班後師事歌仔及大陸京劇藝人學戲,常以哭來抗議養女命運,幾乎天天挨打。
另外有一個養女,一九四六年台灣剛光復後不久,因為父親早死,十二歲就被母親賣給人做娼妓,收養她的人還不時虐待她,不到十五歲,她的眼睛就被打瞎了,但是,瞎了還是照樣要接客賺錢。

另外一個死後將遺體捐出來供醫學解剖研究的阿媽,小時因水痘失明,又因家中食指浩繁,被媽媽送給乞丐當養女,從小就流落街頭,曾隨喪樂隊表演,以彈月琴為生,後來結了三次婚,但生下來的兩個子女都夭折了,到老還是靠養女奉養,因尿毒加上肺積水病逝。
甚至,紀政,一位曾叱吒風雲的短跑健將,小時候也因為爸爸為攤販,媽媽幫人家洗衣服,家境並不寬裕,因此從小便送給人家作養女,後來養父母過世才回到親生父母身邊;連副總統呂秀蓮都表示,她小時候也有兩次差點被送人當養女的遭遇。
這些際遇或有不同,但基本上命運都很坎坷的養女故事,在日本人剛剛撤離台灣之際,因為台灣人民生活困苦,因此突然有增多的現象,這對於一個要邁向現代化的社會而言,可說是一個傷痛的恥辱,不僅是養女個人夜思夢想急於掙脫的痛苦枷鎖,更是當時社會及政府亟盼抹去的醜陋疤痕。
一九五一年台灣省議會第一屆第二次大會時,省議員呂錦花提出如何保護養女問題的質詢,獲得黨政當局的重視,其後便由呂錦花出面邀集婦女界、法律專家、警政單位等會商,經過半年時間的籌畫,終於在同年的七月二十四日,於台北市中山堂正式成立了「台灣省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
根據這個委員會成立的宗旨,它是要保護遭受欺凌的養女,調處養女家庭間的糾紛,解決養女的各種困難問題,以使養女們獲得公平待遇,正常生活。它所要站的立場是以保護養女為出發點,促使為人養父母者,發揮偉大的父母愛心,認養女如親生女兒,同時也要促使為人養女者對於養父母的養育之恩知所圖報。
只是,這個「台灣省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提出的宗旨雖然十分高尚,但是卻缺乏足夠的財力及人力。這個委員會沒有一個足夠運用的辦公處所,僅能在一個派出所的樓上棲身,室內只有三張長桌子,供主任委員、總幹事及幹事處理公務,每當有急需保護的養女投奔而至,在未送到「婦女輔導館」或「婦孺教養院」之前,經常是由呂錦花收容在她自己的住家內,而也因為如此,呂錦花後來便贏得了「養女之母」的稱號。

但令人敬佩的是,即使缺錢又缺人,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還是為養女們做了許多值得稱道的工作。根據一項統計顯示,在該委員會成立十四年後,也就是到一九六五年八月底為止,處理解決有關養女問題的案件,總數已達五千五百一十五件,主要的案情包括:逼迫為娼、殘酷虐待、亂倫行為等。

以每年的情況來分,自一九五一年七月至一九五二年底,受到保護的養女共有九百六十七人,其中被妨害自由者三百三十九人,被逼為娼者一百四十七人,受虐待者四百七十九人,養父兄亂倫者兩人。一九五三年全年共有兩百六十二人,其中被妨害自由者一百三十人,被逼為娼者五十人,受虐待者八十二人。
一九五四年全年共有兩百五十五人,其中被妨害自由者一百四十人,被逼為娼者五十三人,受虐待者六十一人,被亂倫者一人。到了一九五五年,全年受到保護的養女有兩百五十八人,其中被妨害自由者一百四十六人,被逼為娼者五十四人,受虐待者五十人,被亂倫者八人。一九五六、一九五七兩年共有五百四十三人,其中被妨害自由者兩百九十二人,被逼為娼者一百零三人,受虐待者一百二十三人,被亂倫者九人。

一九五八年,政府單位做了一項有關台灣養女情形的統計資料,顯示當時全台灣養女人數仍有十八萬九千人,其中十歲以下的有近六萬人,十歲至十九歲的約八萬人,二十歲以上的有五萬人,其中被迫從事色情交易的幾乎都集中在台北縣市。

保護養女的工作也因此還要繼續進行。一九五八到一九六零年的三年中,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又受理保護了九百八十五名前去該會求助的不幸養女,其中被妨害自由者四百二十人,被逼為娼者一百九十人,受虐待者三百六十六人,被亂倫者九人。一九六一到六三年三年中共有一千兩百六十三人,其中被妨害自由者三百三十一人,被逼為娼者三百零四人,受虐待者四百七十一人,被亂倫者三十九人,其他家庭問題者兩百一十一人。最後,從一九六四年到一九六五年八月底,受到保護的養女共有七百八十九人。

而除了保護受虐的養女外,為了幫助她們解決經常面臨的婚姻不自由問題,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還在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四日該會成立四週年時,舉辦了第一次養女集團結婚典禮,共有十二名養女參加,之後該會每年都會舉辦一次養女集團結婚,凡是受到養父母妨害了婚姻自由的養女,只要向該會求助,經調解生效,或者經救助使該養女獲得自由,而願意參加這種集團結婚者,該會都一律接受,而呂錦花除擔任女方主持人外,還自掏腰包為她們添購嫁妝,就像是該委員會嫁女兒般。

就在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的努力之下,命運坎坷的養女問題逐漸受到重視,除了社會觀念的調整改變外,政府立法部門也通過了諸如民法親屬篇的修正,以及兒童福利法和少年福利法的相繼施行,對於養女的保護及權益,提供法律上的保障與協助,使得台灣受虐的養女數漸漸降低。一九七四年,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從官方機構轉而由婦女會接手,其保護養女的宗旨不變,但更納入爭取婦女權益、提昇婦女地位的時代潮流當中,添增了發言的力量,而這些功業的奠基,就是從「台灣省保護養女運動委員會」的成立開始,一步步前行。(鄭懿瀛)

 
養女會:三養女集團結婚[右起]潘玉霞、陳素珠、洪麗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