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走入歷史
文 / 中央社記者陳永魁攝
 
 

「男:三輪車頂美麗小姐,講話實在無理氣,我塊問她要去叨位,顛倒對我發脾氣。女:三輪車夫聽我講話,我要叨位就叨位,南洋瑞士羅馬巴黎,你感敢講無願意。男:三輪車頂美麗小姐,講話實在太容易,三輪不是火車飛機,叫我怎樣送妳去。女:三輪車夫正賢彎話,我講彼平一直去,若有順序攏嗎可以,不通擱再哥哥纏。」這是一首早期描寫台灣三輪車夫行業的歌曲,反映著甘苦交雜的情景。
「男:三輪車頂美麗小姐,青春十八的年紀,迷人笑容妖嬌古錐,人人都會歡喜妳。女:三輪車夫英俊風度,又擱老實有情義,年青有為強壯體格,標準寶島好男兒。男:三輪車頂美麗小姐,有緣千里來相見,像妳這款青春年紀,人人都會思慕妳。女:三輪車夫運氣正好,美麗小姐愛著你,有錢什麼攏無稀奇,三輪也會變飛機。」歌繼續唱著,也帶領大家回到記憶中三輪車的時代…
台灣光復之初,一切都彷彿是在廢墟中重建,因此,民生疾苦的情況是必然的,為生計奔波幾乎是每個人的生活主題。當時,三輪車與牛車是台灣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在沒有機械動力的情況下,完全靠車夫一腳一踏的勞力以縮短空間上的距離,生計之艱難在汗滴之間記在大地之上。一位音樂人多年後回想起父親與三輪車時說:「有一天夜裡,我聽見了父親踩著三輪車的聲音。以前的我,總刻意地與父親、與三輪車保持距離,就怕它們的殘破,傷了我的少年輕狂;但是,我沒有想到,從前自己刻意保持距離的父親與三輪車,就這樣一步一步地為我騎出了夢想。」
那個年代,靠三輪車養家活口,拉拔孩子長大成人的很多,三輪車像今天的汽車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光是台北市一地就有一萬四千多輛,其中排班營業車八千多輛、流動營業車六千多輛,而少數機關和富有人家則有自用三輪車。富有人家的三輪車是用鐵皮打造,還僱了自用車夫,車子也洗得雪亮,就像今天的賓士車一樣,台北市迪化街一戶富有大家庭的少爺便回憶說:「小時候,我從來沒有吃過一口台灣產的餅乾,都是吃基隆進口的外國餅乾。當時家中有傭人、有專用的三輪車夫、有一般家庭買不起的VESPA」,可見三輪車曾有過的風光。
不過,再風光也還是要賣力地採,尤其是營業用的三輪車更是如此。一名車夫指出:「那時,三輪車後面都會噴著「自用」兩個字,多半是鐵殼的,顏色是青色;營業車是綠色,上面噴著以分局為單位,噴著組別號碼;流動車是紫色,噴著「流動」兩個字,統一編號。營業三輪車除了流動車沒有固定地方攬客外,排班三輪車都有固定停車候客的地方,並且編組,每一個路口一組,由組長負責管理調派。車資並不貴,多半是由雙方議價決定。」
而且,為了避免惡性競爭,三輪車只能在自己排班的地方攬客,若是載客到其他地方,只能空車回來。但是許多人為了增加收入,常利用回程在路上招攬其他客人,車資也比較便宜,因此常引起衝突,當時台北市議會遂制定三輪車管理辦法,於一九五九年開始取締違規三輪車
車夫,也有好有壞。一位作家遇到的是這樣的生存本事:「一九六七年 年初,一位朋友開了一輛車經過台北南京東路,偏偏一輛三輪車竟然踏上快車道,遇到紅燈時,它領頭停下,該朋友忍不住心頭之火,就用保險杠照三輪車的屁股輕輕一頂,三輪車夫回頭一瞧,一語不發,把三輪車踏到慢車道,下了車,轉過玉體,又回到原處,把袖子一捲,讀者老爺莫急,他不是要打架,而是就往該朋友車前一躺,結果花了五十元才買他爬起來。」
作家柏楊在一九六五年夏天到台北市廈門街訪友,看見一位開著老爺汽車的傢伙,正停在鐵路平交道欄杆外面等火車通過,突然,一輛風馳電掣的人力三輪車從后面趕來煞不住車,便從汽車旁邊擦過,撞到車頭上,車夫袖子被後照鏡刮破,流出一點血,此時只見車夫下了三輪車,悲慘哀號,人群聞聲聚集,並且要把開車的人拉下來痛毆,最後「肇事者」只好賠了一百二十元了事。
然而,也有敬業而好心的三輪車夫。「小時候和母親回娘家印象很深的是那條淺淺的河--中港溪,和那條橫跨其上的窄橋--東興橋。記得有一年在颱風過後不久和母親回娘家,目睹了橋面從中而斷,陷落溪中令人觸目驚心的景像。三輪車必須下到溪面去走那臨時搭起來的木板橋。當時暮色初沉,細雨濛濛,寒風翦翦,溪水洶湧,三輪車夫下了車,用走的拉著車子,顛顛簸簸的過木板橋,此情此景在我的記憶板上深深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不過,壞車夫也好,好車夫也罷,隨著社會生活形態及都市發展的變遷,到了一九六八年,政府全面禁止行駛三輪車,三輪車夫則輔導轉業為計程車司機,曾經走過台灣大街小巷的三輪車,也隨著歲月逐漸走進人們的記憶之中。
現在,高雄市旗津是台灣僅存的幾處保存人力三輪車的地方,也為歷史留下了寶貴記憶。早期的旗津島,因隔著高雄港,與高雄市區聯絡不便。那時,島上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三輪車,但自從過港隧道開發之後,公車與計程車往來旗津更為便利,變成主要的交通工具,三輪車則逐漸從運輸用途轉變為觀光的用途。目前,旗津島上還有十餘輛三輪車提供來旗津遊玩的遊客乘坐,除了回味往日悠閒的風情之外,改變角色的三輪車夫還可為遊客介紹旗津的自然風景與人文歷史,成為絕佳的觀光賣點。
此外,以古蹟聞名全台灣的彰化鹿港鎮,假日總是吸引不少遊客前往,因而當地業者便找來一些古早的三輪車,讓遊客可以輕鬆暢遊古蹟,還可以從受過文化導覽訓練的車夫身上,了解鹿港的歷史,只聽到三輪車夫一會兒說:「清朝時這裡叫不見天街,後來日據時代市區改建,拆成十五公尺的道路,不見天街就不見了」 ;一會兒又指著一個更小的巷弄說:「這裡是摸乳巷,由於巷道太窄只容一人通過,只要有兩個人同時進入,只好側著身子閃避,一些登徒子便趁機對婦女襲胸、摸乳,成為豔談」,讓尋幽訪勝的過程中更加有趣。
時間逝去,一名三輪車夫曾經感慨說:「拉三輪車會窮一輩子。」但是,雖然拉三輪車會窮一輩子,卻有許多人是靠著拉三輪車的兒子、丈夫及父親,以辛苦的勞力、微薄的車資養活。在那樣一個年代裡,三輪車就這樣一步步踩踏前行,最後,在一點點揚起的塵埃與感傷中,它又一步步地走入歷史,走入台灣人的記憶之中,與許多古老的事物作伴。(鄭懿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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